王森涛
发布于 2026-07-13 / 0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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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都灵之马》:六天终结世界——贝拉·塔尔镜头下的末日独白

《都灵之马》剧照

引言:尼采的最后一匹马

1889年1月3日,意大利都灵。一位中年男子走出公寓,看到街角一名马车夫正在鞭打一匹不肯前进的马。男子冲向马车,抱住马的脖子,泪流满面。然后他倒在地上,失去了意识。这个男人叫弗里德里希·尼采。在接下来的十一年里,他再也没有恢复理智。

贝拉·塔尔——这位匈牙利电影大师——用这个著名的历史轶事作为他最后一部电影的起点。但《都灵之马》(2011)讲述的既不是尼采,也不是那匹马的命运。它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:在那一天之后,那匹马被一个马车夫带回了家,然后——世界开始终结。

这不是一部"好看"的电影。它由30个长镜头组成,总长度155分钟,平均每个镜头超过5分钟。影片中几乎没有情节——一个马车夫和他的女儿在荒野中的一间石屋里,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,然后世界逐渐陷入混沌。没有BGM,没有特效,没有离奇转折。但有风——几乎贯穿全片的风,永不停歇的风,吹得窗户嘎嘎作响的风。

我是在北京城市学院的电影赏析课上第一次看到《都灵之马》的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,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。两个半小时后,我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路灯。风在吹。我忽然觉得,从那一刻起,我做任何事都变得无比困难。这就是《都灵之马》的力量——它不是在"看电影",它是在"经历一种漫长的、不可逆转的衰败"。

第一章:镜头内的世界

1.1 六个长镜头解码

《都灵之马》由30个长镜头组成,但贝拉·塔尔本人将这些镜头划分为六个"章节"或"天"。从周一到周六,每一天都是一个独立的叙事单元。

第一天(场景1-5): 马车夫和女儿在暴风中赶路回家。马车夫试图让马拉车,但马拒绝前进。他被困在风中的路边,最终弃车步行回家。这一幕奠定了整部影片的基调——一个拒绝协作的世界。

第二天(场景6-12): 日常生活的展示。父女二人起床、穿衣、打水、做饭、吃饭。这是影片中最漫长的段落之一——我们花了将近30分钟观看一个男人穿衣服、一个女人煮土豆的完整过程。

第三天(场景13-18): 一位邻居来访。他带来了关于城市崩塌的消息,同时还带来了一个酒瓶。他喝醉了,开始喋喋不休——这是影片中唯一一段有大量对白的内容。邻居走后,马仍然拒绝进食。

第四天(场景19-23): 井水干涸了。火难以点燃。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崩溃。父亲决定离开,他们打包行李,出门上路——然后走了一段路后,又折返回来了。

第五天(场景24-27): 蜡烛的光越来越微弱。世界失去了色彩,画面开始变成灰色调。父亲的视力开始衰退。

第六天(场景28-30): 世界几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。女儿坐在桌前,父亲坐在窗边。一切都静止了。画面逐渐变成黑色——然后结束。

这种"六天结构"显然是对创世记的逆向呼应——上帝用六天创造了世界,贝拉·塔尔用六天终结了世界。

1.2 长镜头技法

作为编导专业的学生,我对长镜头的理解在看完《都灵之马》后被彻底改写了。在此之前,我理解的长镜头——像《鸟人》中的追逐镜头、像《1917》中的战地镜头——是为了"制造身临其境的紧张感"。

贝拉·塔尔的长镜头是另一种东西。他的镜头不是为了紧张,而是为了"时间本身"。在一个超过8分钟的镜头中,镜头跟随女儿走出屋子、走到井边、打水、走回屋子——全程没有剪辑,没有删减,没有加速。这段时间是"真实的时间"——就像我们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做这些事情所花费的时间。

这种"真实时间"的体验在商业电影中几乎是不可能的。商业电影的剪辑是为了"效率"——用尽可能短的时间传递尽可能多的信息。贝拉·塔尔的剪辑是为了"体验"——让观众在每一个动作中感受到时间的重量。

这种叙事策略与区块链的"时间戳"概念有一些有趣的相似之处。在区块链上,每一个交易的时间戳都是不可篡改的,时间本身成为了一种"证据"。在《都灵之马》中,长镜头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——它证明了"时间真的在流逝",它证明了"这些动作真的发生了"。这与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——“如何在数字世界中保持时间的真实性”——形成了某种跨越艺术与技术的呼应。

1.3 风、灰尘与黑暗:三位一体的氛围

《都灵之马》中有三个"角色"比人类角色更加重要:风、灰尘和黑暗。

风是影片中最具存在感的元素。它从第一秒吹到最后一秒,没有一刻停歇。风刮过屋顶的呼啸声、吹动窗户的嘎吱声、裹挟着沙砾击打墙壁的啪嗒声——构成了影片几乎全部的声音环境。贝拉·塔尔和声音设计师用风声创造了一个"声音的监狱"——观众无处可逃,和画面中的人物一样被困在风中。

灰尘是风的视觉化身。每一个镜头中都有灰尘在飘动——在阳光照射下、在烛光映照中、在黑暗的角落里。灰尘像是一个计时器,它的密集度和运动速度随着"世界的终结"而逐渐变化。在第一天的镜头中,灰尘只是若有若无地漂浮;在最后几天的镜头中,灰尘变成了浓密的雾霭。

黑暗是影片的最终结局。随着每一天的推进,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——不是因为太阳落山了,而是因为"光本身"在消退。蜡烛的光越来越弱,窗户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淡,最终画面完全被黑暗吞没。

第二章:反叙事的美学

2.1 拒绝叙事的勇气

从一个编导的视角来看,《都灵之马》最令人震撼的地方在于它"拒绝叙事"的勇气。在影视教育中,我们被反复教导:一个好的故事需要冲突、需要转折、需要人物的成长。但贝拉·塔尔用一部155分钟的电影告诉我们:这些都不需要。

影片中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"情节推进"。事情只是发生——风在吹,水在干涸,光在消失。人物没有成长,没有觉醒,没有反抗——他们只是接受。这种"拒绝叙事"的叙事策略在电影史上几乎没有先例。

通常情况下,当我们说一部电影"没有情节"时,我们是在批评它——但在《都灵之马》中,没有情节就是它的"情节"。贝拉·塔尔不是在"讲述一个故事",他是在"呈现一种状态"。就像一幅画不是在"讲述"什么,而是在"存在"什么——《都灵之马》也是。

2.2 "绝望的重复"作为叙事手法

影片的一个核心叙事策略是"重复"。第一天:起床、穿衣服、打水、煮土豆、吃饭、坐在窗前。第二天:同样的流程。第三天:同样的流程。贝拉·塔尔用这种近乎强迫症式的重复,让观众亲身体会到了一种"被困在循环中"的感觉。

这种重复在编导技巧上有一个专门的概念——“仪式化叙事”(Ritualized Narrative)。当动作被重复到一定次数后,它们就失去了本来的功能意义,变成了一种"仪式"——一种没有目的的、不需要解释的、纯粹存在的行为。

在《都灵之马》中,女儿为父亲穿衣服的镜头出现了三次之多。每一次,镜头的角度和构图几乎完全一致,动作的流程也完全一致。这种刻意的重复不是为了强调"父女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"——恰恰相反,它强调的是"这种行为已经进行了一千次、一万次"。

2.3 贝拉·塔尔的"最后的电影"

《都灵之马》被贝拉·塔尔称为他的"最后一部电影"——虽然他在那之后又参与了一些电影项目,但他多次表示《都灵之马》是他个人电影美学的"终点站"。

这部电影确实有一种"终点"的气息。它不是对电影艺术的"探索"(如塔可夫斯基的早期作品),而是对电影艺术的"告别"。《都灵之马》中的每一个镜头都像是贝拉·塔尔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观众:"这就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。"这种"最后的姿态"赋予了整部电影一种特殊的重量——不是叙事的重量,而是存在的重量。

第三章:电影中的"世界末日"

3.1 不是爆炸,是缓慢的窒息

《都灵之马》中的世界末日与好莱坞式的末日景象完全相反。没有天崩地裂,没有外星人入侵,没有丧尸横行——只有风越来越大、水越来越深、光越来越暗、土豆越来越少。

这是一种"缓慢末日"(Slow Apocalypse)的概念。在贝拉·塔尔的世界中,世界的终结不是一个事件,而是一个过程——一个漫长的、不可逆转的、最初几乎不可察觉的过程。这种"缓慢毁灭"的概念比任何灾难电影都更加令人不安——因为它更接近我们对"衰老"和"死亡"的真实体验。

3.2 日常生活的崩塌

《都灵之马》最恐怖的不是发生在世界上的暴力,而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微小崩塌。井水干涸——这是一个日常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,但在贝拉·塔尔的镜头下,它变成了一场宇宙性事件。火难以点燃——这本来只是一个生活小麻烦,但在影片的语境中,它意味着文明的火种正在熄灭。

这种"日常生活的不确定性"——在看似最平常的事物中潜伏的崩塌可能性——是《都灵之马》的核心恐怖来源。我们不怕怪兽,我们不怕外星人——但我们怕"土豆没有了"。因为土豆没有了意味着明天早上没有东西可以吃,而明天早上的早餐是维持我们"生活正常性"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3.3 与《潜行者》的互文

在观看《都灵之马》的时候,我忍不住想到了塔可夫斯基的《潜行者》(1979)。两部电影都探讨了"信仰的终结"和"意义的缺失",都使用了缓慢的长镜头和沉重的氛围。但两部电影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

在《潜行者》中,还有一个"希望的空间"——“区域"中那个可以实现人们最深愿望的房间。即使在影片的结尾,塔可夫斯基仍然保留了对信仰的可能性。在《都灵之马》中,没有"区域”,没有"房间",没有"希望"。只有一个在风中逐渐崩塌的石屋,和一个逐渐熄灭的世界。

第四章:电影哲学的启示

4.1 消耗与剩余

《都灵之马》中最让我思考的一个哲学问题是"消耗"——不仅是物质的消耗(土豆被吃掉、井水被喝完、蜡烛被烧完),还有"存在的消耗"。每一天,世界都少了一些东西。不是被摧毁,而是被消耗——像一支蜡烛在安静地燃烧,直到最后一滴蜡油。

这种"消耗"的概念与我对加密经济的理解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共鸣。在比特币网络中,每个区块的奖励每四年减半,直到2140年完全归零——这是一个"消耗"的过程。在《都灵之马》中,世界的能量也在被"减半"——每过一天,可供使用的东西就减少一半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——它反映了某种深层的人类认知结构:我们直觉地认为"能量"是有限的,"存在"是有限的。

4.2 坚持与放弃

影片中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人物为什么不离开。在井水干涸后,父亲终于决定离开——他们打包了行李,走上路,但走了一段距离后又折返回来了。这不是因为前方有什么阻碍,也不是因为后方的石屋有什么值得留恋——他们只是走不下去了。这种"无法离开"的状态比任何外部阻碍都更令人绝望——它暗示的不是"被困在某处",而是"无处可去"。

4.3 沉默中的意义

《都灵之马》中的对白少得惊人。在一个半小时以上的片长中,角色之间的对话不超过20句话。大部分时间,观众只能听到风声、脚步声、煮水的声音和马的嘶鸣。这种"语言的缺席"在电影中是不常见的——语言是电影中最重要的叙事工具之一。但贝拉·塔尔选择让语言失效。

这种"语言的失效"出现在很多层面。当邻居带来城市崩塌的消息时,他用了大量的语言来描述发生了什么——但父亲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喝酒,完全不为所动。当女儿试图询问父亲"我们该怎么办"时,父亲唯一能给出的回答是沉默。当世界终结时,没有告别,没有祈祷,没有哭泣——只有沉默。

结语:一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影

《都灵之马》是一部让人在看完之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电影。你说不出它"好"在哪里——因为它根本不是以"好"为标准来制作的。它让你感到窒息、感到压抑、感到无望——但它同时又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"净化"。就像在暴风雨中行走了一个小时后回到室内——满身湿透,但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
对我而言,作为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学生,《都灵之马》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课:电影不一定需要"有趣"。它可以是"沉重"的,可以是"缓慢"的,可以是不提供任何"解决方案"的。电影不需要取悦观众,不需要提供"娱乐价值"——它可以只是"存在",就像那匹都灵街头的马——拒绝前进,只是站在那里,直到世界终结。

在这个万物皆可 Token 化的时代,技术的迭代往往比镜头切换更快。作为一名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毕业生,我始终尝试在流动的影像与加密的算法之间寻找平衡。感谢阅读,我是王森涛,让我们在区块链的视听宇宙中保持清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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