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森涛
发布于 2026-07-23 / 6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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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:一场永远无法开始的晚餐——布努埃尔的超现实餐桌

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剧照

引言:一顿持续了90分钟却从未吃成的晚餐

1972年,路易斯·布努埃尔——超现实主义的创始成员之一,时年72岁的电影大师——拍摄了一部关于"一顿永远吃不到的晚餐"的电影。

故事非常非常简单:一群中上阶层人士——包括一位大使、一对夫妇和他们的朋友——多次尝试一起吃一顿晚餐,但每次都被各种荒唐的事情打断。他们第一次去餐馆,发现餐馆关门了——没有理由。第二次,他们终于坐到餐桌前,开始吃饭——但舞台幕布升起,他们发现自己在一座剧院的舞台上,观众在看着他们。第三次,他们到了一位朋友家中——但发现朋友已经死了。第四次——他们坐下,军队出现在了餐厅里。第五次——他们准备吃,但一群修道士来敲门。

这不是一部"传统的电影"——它没有"情节线",没有"角色成长",没有"第三幕高潮"。它是一种"形式"的实验:布努埃尔用"一顿永远无法完成的晚餐"作为一个叙事装置,探讨了资产阶级社会的虚伪、荒谬和内在的空洞。

在广播电视编导专业中,我们系统地学习过"三幕式结构"——一种在好莱坞编剧教程中被奉为圭臬的叙事模型。布努埃尔的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完全无视三幕式结构——但它作为一个"叙事",比任何严格遵循三幕式的电影都更加"令人难忘"。

第一章:超现实主义的叙事语法

1.1 反叙事的叙事

传统的叙事电影遵循因果逻辑:因为有"A",所以有"B"——因为有"B",所以有"C"。观众被"引导"沿着一条预设的因果路径前进——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础上。

布努埃尔的叙事逻辑是"非因果"的。在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中,事件一个接一个地发生——但它们之间没有因果关系。餐馆关门不是因为什么——它就是"关了"。军队出现不是因为什么——它们就是"出现了"。梦——被嵌套在另一个梦中,又被嵌套在另一个梦中——没有"醒来"的明确标记。

这种"非因果叙事"产生的效果是"不安的困惑":观众不知道"为什么"——因为"没有原因"。

作为习惯于寻找"原因"的现代人,这种"没有原因的叙事"带来的"困惑"是非常不舒服的。但布努埃尔要的就是这种"不舒服"——他要让我们放下"寻找原因"的习惯,直接去"感受"事件本身的荒诞性。

1.2 被嵌套的梦

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对"梦"的处理是电影史上最复杂的结构之一。

在影片中,角色多次"醒来"——但我们很快就会意识到,他们不是从"现实"中醒来,而是从一个"梦"中醒来进入另一个"梦"。梦的层级被嵌套了3-4层——观众完全无法区分"哪一层是现实"。

布努埃尔不提供任何"视觉线索"来区分梦境和现实。通常电影中会用"模糊画面"、“柔光"或"变色"来表示"这是梦”——布努埃尔完全不做。他的梦和"现实"看起来完全一样——同样的光照、同样的颜色、同样的声音。

这种"梦与现实无区别"的处理方式是对"现实"概念本身的解构。布努埃尔在问: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在做梦?我们能够"证明"我们正在"清醒"吗?

1.3 无意义的重复

影片的另一个核心叙事策略是"重复":同样的场景——准备晚餐、试图用餐、被中断——反复出现了6次。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完全相同的——晚餐没有吃成。

这种"重复"在传统叙事中是禁忌。在编导课程中,我们被反复教导:重复会让观众感到"无聊"。但布努埃尔的"重复"不是"同样的东西再来一次"——每一次"重复"都以不同的方式被"中断",每一次"中断"都揭示了资产阶级社会的一个不同的"荒谬面"。

第一次中断——餐馆竟然关门了——揭示的是"制度的不可靠"。第二次中断——发现自己在舞台上演戏——揭示的是"表演性"。第三次中断——发现主人已经死了——揭示的是"对死亡的逃避"。第四次中断——军队出现——揭示的是"暴力的威胁"。第五次中断——修道士出现——揭示的是"宗教的虚伪"。

第二章:资产阶级的"面孔"

2.1 大使与他的"理想"

影片的"核心角色"之一是米兰达共和国的大使拉斐尔·阿科斯塔——一位来自南美虚构国家的外交官。在巴黎的资产阶级社交圈中,他是一个"受人尊敬的外来者"——但他的"共和国"实际上是一个"香蕉共和国"——腐败、混乱、随时可能被革命推翻的独裁政权。

布努埃尔用大使的角色揭示了资产阶级对待"他者"的方式:资产阶级欢迎"外来的贵族"——因为他们的"异国风情"可以为社交圈增添"色彩"。但他们不关心——甚至不假装关心——大使的祖国发生了什么。

影片中有一场大使与塞内夏尔(主要男性角色)之间的对话:塞内夏尔说:"我听说你的国家正在发生革命。"大使微笑着回答:"革命每年都会发生几次——我们已经习惯了。"然后他转换了话题——开始谈论晚餐的菜单。

2.2 “礼貌的野蛮”

布努埃尔对资产阶级的批判不是"刻薄的"——它是"冷静的"。他不把资产阶级表现为"可怕的怪物"——他表现为"礼貌的"、“体面的”、“尊重社会规范的人们”——但他们的"礼貌"掩盖着一种"内在的空虚"。

在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中,女主角之一西蒙娜——塞内夏尔夫人——在餐桌前开始讲述一个故事:"我昨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……"然后她开始描述一个她看到囚犯被虐待的梦——但她说的时候,脸上带着"享受"的表情。

布努埃尔用一个微妙的"面部特写"捕捉了这个瞬间——西蒙娜在描述暴力时,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这丝微笑暗示着:资产阶级对"暴力"有一种隐秘的"兴趣"——但不是因为"同情",而是因为在他们的安全世界中,“暴力"是一种"奇观”。

2.3 无法抵达的"欲望"

影片中角色的所有行动都是"指向某个目标"——但那个目标始终"无法抵达"。他们想吃晚餐——但从未吃到。他们想拥有亲密关系——但从未建立。他们想享受生活——但生活总是被奇怪的事情打断。

这种"无法抵达的目标"构成了布努埃尔对"资产阶级生活"的核心批判:资产阶级生活在"欲望的永恒延迟"中。他们总是在购买更贵的房子、计划更精致的晚餐、追求更年轻的情人——但"满足"永远不会到来,因为一旦目标被实现,新的——更"高级"的——目标又会出现。

第三章:政治与宗教

3.1 革命作为"背景噪音"

在资产阶级的"优雅"社交圈之外,影片的"背景"中始终存在"革命"的威胁。

街道上偶尔会出现抗议者的身影——布努埃尔的镜头不给予这些抗议者任何"关注",他们只是从画面边缘经过,像是"背景"。警察出现、驱散人群——然后街道恢复"平静"。

布努埃尔用这种"背景式的革命"来暗示:资产阶级的"闲适生活"是建立在"被忽视的"基础之上的。

3.2 修道士的悖论

影片中出现了一个"神秘的修道士"——他穿着白色长袍,看起来和蔼可亲。他在街道上行走、敲门——他请求进入资产阶级的家中。但当他进入后,他不传教、不祈祷——他开始抽烟、喝酒,和人们谈论"世俗"的事情。

修道士的角色是对"宗教与资产阶级的共谋"的批判。资产阶级的宗教不是"信仰"——它是一种"社交工具"。去教堂不是为了"与神交流"——是为了"参见和被看到"。在布努埃尔的批判中:资产阶级和宗教是"同盟"——两者都在维持"现状"。

3.3 国家暴力

使节的"祖国"——米兰达共和国——是布努埃尔对"国家暴力"的呈现。在影片的几个插入段落中,大使的记忆被展现——他回忆起自己在国内镇压革命的场景:军队向民众开枪——然后大使和他的朋友们坐在露台上,一边喝鸡尾酒,一边观看"处决"。

第四章:电影的形式

4.1 布努埃尔的"节制"

作为超现实主义的创始人之一,布努埃尔的电影语言是"节制的"——非常"节制",和他的同代超现实主义者完全不同。他没有使用"变形镜头"、“快慢速”、“扭曲的色彩”——他的镜头语言是"古典的"和"中性的"。

在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中,布努埃尔使用"标准镜头"——没有广角变形,没有鱼眼扭曲,没有特殊的滤镜。画面是"清晰的"、“准确的”、“冷静的”。摄影机处于一个"中距"——既不靠近角色(让观众"共情"),也不远离角色(让观众"判断")。它就是一个观察者——像是一个在餐桌旁观察人类行为的心理学家。

这种"节制的镜头语言"与影片内容的"荒诞"构成了"张力":如果他用"超现实"的镜头来拍摄"超现实"的内容,那种"张力"就会消失。实际上,他让"镜头"保持"正常"——从而让"不正常"的内容显得更加不正常。

4.2 "突然"的剪辑

布努埃尔的一个标志性剪辑手法是"突然的切换"——在没有任何"过渡"的情况下从一个场景切换到另一个场景。

在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中的经典例子:角色们在餐桌前准备吃饭——切——大使在台上读剧本——切——角色们在吃早餐——切——军队出现在餐厅门口。没有"淡入淡出"、“擦去”、“圈出”——只是一次一次"突然的切换"。

这种"突然的切换"建立了一种"断裂"的节奏,打断了观众的"连贯预期"——你不确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——因为"因果"在这里消失了。

4.3 "负"空间

布努埃尔在构图上使用了大量的"负"空间——大面积的空白墙面、空旷的房间、未被占用的桌面。

在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中,角色们坐在装饰精美但"空荡荡"的房间里——装饰品很多,但"人的气息"很少。这种"负空间"在构图上传达了一种"空无感"——物质上充裕的室内,但内心却是贫乏的。

第五章:形而上学的时间

5.1 "暂停"的形成

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中有一个神秘的场景:角色们在一条道路上行走——画面突然"静止"了。他们像是被"卡"在了时间中,定格不动,然后继续行走。布努埃尔不做任何解释。

这种"时间的暂停"在传统电影中是被用来制造"高潮"效果的——但在布努埃尔手中,它只是一个"小故障",像是一台老旧的胶片放映机在某个卡顿后继续运行。

5.2 不可靠的"始终"

影片对"时间"的呈现还有一个特征是"不可靠的始终不能结束"。传统电影有明确的"开始"——故事开始;“中间”——故事发展;“结束”——故事终结。布努埃尔的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似乎没有"结束"——角色们穿上外套,走向门口,准备离开——然后画面切回他们刚刚坐下来的场景——他们又开始了一轮"准备吃饭"。

这种"循环的时间"暗示了什么?它暗示资产阶级的困境是"永恒的"——他们不会"醒来",不会"改变",他们被困在永远无法完成的晚餐中。

结语:食欲作为隐喻

在布努埃尔的电影中,“吃饭"是一个核心的"欲望模型”——吃饭是我们最基本的生理需求,也是最高级的文化仪式。资产阶级将"吃饭"变成了最精致的仪式——但他们却"吃不到"。

这或许就是布努埃尔想告诉我们的:资产阶级生活在"欲望的仪式"中——他们精心准备、安排细节、遵守规则——但"满足"永远不会到来。他们永远不会"吃饱"——

不是因为没有食物——而是因为"饥饿"——不是身体上的;而是"存在的饥饿"。

他们什么都有,但什么都不满足。他们什么都尝试了,但什么都"尝不到味道"。

从北京城市学院的电影课堂到此时此刻,《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》一直是我"无法完全理解但也无法忘记"的电影之一。也许布努埃尔的本意就是它是一部"不需要被理解"的电影——只需要被"经历"。

就像那顿从未开始的晚餐一样,布努埃尔告诉我们:有时候,"永远无法完成"也许就是"完成"本身。

在这个万物皆可 Token 化的时代,技术的迭代往往比镜头切换更快。作为一名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毕业生,我始终尝试在流动的影像与加密的算法之间寻找平衡。感谢阅读,我是王森涛,让我们在区块链的视听宇宙中保持清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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