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森涛
发布于 2026-07-22 / 6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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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楢山节考》:被遗弃的神灵——今村昌平镜头下的人性深渊

《楢山节考》剧照

引言:她去山上,是为了让其他人活

1983年,今村昌平——日本电影新浪潮的重要人物,两届戛纳金棕榈奖得主——将深泽七郎的小说《楢山节考》第二次搬上了银幕(第一次是1958年木下惠介的版本)。影片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得了金棕榈奖。

《楢山节考》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日本封建时代偏远山村的故事。在这个罗屋村——一个位于深山中、资源极度匮乏的村庄——存在着一项古老的"规矩":当老人活到70岁时,必须由他们的长子背到楢山上,让老人"去山中"——名义上是"去参拜山神",实际上是"遗弃"他们去死。

影片的主角是一位69岁的女性阿玲婆——她身体健康、牙齿完好,但她即将满70岁。按照规矩,她必须在70岁生日那天被她的长子辰平背上楢山。她没有反抗——事实上,她在为那一天做准备。

我不是在"观看一部电影"——我在"经历一种文化"。今村昌平用镜头把一个与我毫无关联的文化世界变得如此真实、如此迫近,让我不得不面对它——不是作为"异国风情",而是作为"一种可能性"。

第一章:罗屋村的生态

1.1 被自然决定的命运

山村雪景

今村昌平用大量的镜头展示了罗屋村的自然环境。村庄位于山谷中,四周被陡峭的山脉包围。可耕种的土地极少——每家只有一小块农田,种植着水稻和蔬菜。冬天漫长而寒冷,积雪能够达到数米之厚。粮食永远不够吃,"饥饿"是人们生活的常态。

电影的第一个段落就是"食物的主题":村民们在捕捉冬眠前的青蛙,在水中摸鱼,在树丛中寻找可以食用的植物。每一个动作都指向"找吃的"。

在这个村庄中,“道德"和"规矩"不是由宗教或哲学决定的——它们是由"食物"的数量决定的。为什么老人必须被遗弃?不是因为残忍,而是因为"年轻人需要粮食才能活”。一个70岁的老人——不能劳动、不能生育、不能采集食物——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是对"集体生存的威胁"。

今村昌平以"冷静的镜头"呈现这个设定——他不"评判"村民,他不说"这是残忍的"——他只是呈现,让观众自己去感受这种"生存的残忍"。

1.2 家族作为生存单位

罗屋村的"基本社会结构"是家族,而不是个体。一个家族——祖父母、父母、孩子、孙辈——共同拥有一块土地,共同劳作,共同分配食物。个体的价值在这个体系中是由"生产能力"来决定的。

阿玲婆在家庭中的地位是有一种"悲情"的。她是一家之主——负责管理家务、分配食物、照顾孙辈。但她的"统治"是"暂时的"——因为随着她年龄的增长,她的"领导权"按照规矩就必须移交给儿子。然后她就"没有用了"——一个没有用的老人,按照规矩,“必须去山上”。

今村昌平用一个看似残酷但极其缜密的"家族结构"镜头来表现阿玲婆在家族中的位置的"变化":在镜头中,她坐在火炉旁——那是家族中最尊贵的位置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的位置被儿子取代了——她移到了角落——从"核心"变成了"边缘"。

1.3 性与生命的延续

今村昌平的电影的一个标志性特征是"对性的坦率呈现"。《楢山节考》中有大量关于"性"的内容——但不是为了制造"煽情的瞬间"——它是为了呈现"在生存压力下,生命是如何延续的"。

家族的第二代——辰平,由于妻子早逝一直没有伴侣。村中有一项"习俗":鳏夫可以通过"夜访"——在夜间潜入某位女性的家中——来寻求满足。这种习俗在半个多世纪前遍布日本农村,在人类学上被称为"夜这い"(yobai)。

今村昌平以"人类学式的镜头"呈现了这种习俗——不是"色情的",而是"生物学的"。他让我们看到:性——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中——是一种"解决家庭生产力不足"的问题的方法。

第二章:阿玲婆的"准备"

2.1 牙齿的"象征"

阿玲婆在影片中最令人不安的行为发生在她决定"准备上山"之后。她蹲在石头上,用石头敲打自己的牙齿——直到两颗完好的门牙掉下来。她擦了擦嘴边的血,对着路过的人露出了满口缺牙的笑容。

牙齿——在人类学中——是"生命力的象征"。健康的牙齿意味着一个人还能够咀嚼食物,还能"好好地活"。阿玲婆敲掉自己的牙齿,是为自己"不再是一个正常的老人"做准备——在村庄的"规矩"中,老人必须"表现出衰老"才能"体面地"去山上。

但今村昌平的镜头揭示了牙齿掉落的另一面:阿玲婆在"加速自己的衰老"。她不是在"等待"自然的衰老——她在"主动地"衰老——她在配合这个"抹杀她"的系统。这是"个体的意志"与"社会的规范"之间的"共谋"。

2.2 为儿子找妻子

阿玲婆的另一个"准备"是为她的儿子辰平找到一个新的妻子。她看中了邻村的一个寡妇,亲自去说媒,用自己的方式——提供食物——说服对方嫁过来。

这场"说媒"的戏特别的——不是中国的媒人那种"讲面子"的方式,而是"用物质说话":阿玲婆把家中仅存的几碗米饭放在桌子上,然后在妇人的注视中数了又数。

食物——在这个世界中——比情感更有说服力。一个寡妇嫁到有食物的地方,她的孩子也能活下来。阿玲婆知道这个逻辑——她也用这个逻辑来运作。

2.3 最后的"尊严"

阿玲婆为自己"上山"做的最后准备是:她"准备好了"。她把自己收拾干净,穿上了最好的衣服。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——她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"平静"。

这不是"勇敢"——这是"接受"。阿玲婆接受了世界的"法则":到了70岁,你有"义务"去死,以便为年轻人留出"空间"。

今村昌平的一个特写镜头捕捉了阿玲婆在出发前夜的表情。她坐在火炉旁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——她的眼睛里有某种"遥远的东西"——不是对过去的回忆,而是对未来"楢山"的想象。她在想什么?她在想:“那里,山上,有什么?”

第三章:上山的旅程

3.1 辰平的背

上山的日子到了。辰平——阿玲婆的长子——背上他的母亲,开始攀登楢山。

今村昌平用了一个持续超过15分钟的段落来呈现这段"上山"的旅程。镜头跟随辰平在雪地中艰难地行走——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阿玲婆——在他的背上——安静地像一个包袱,偶尔说出一句话:“放我下来休息一下”、“别走太快”、“我知道路”。

这段旅程具有深刻的"仪式感"——从村庄到楢山,辰平穿越的不仅是一段物理距离——他穿越的是"文明"到"荒野"、"合理"到"不合理"的转变。在村庄中,“遗弃老人"是一种"社会规范”——在楢山上,"遗弃老人"是一种"缺乏人性"的暴力实践。

今村昌平的镜头揭示了辰平内心的矛盾——他的脚步越来越慢,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痛苦。他多次停下——想要回头——但阿玲婆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:“继续走。”

3.2 山上的"尸骨"

在接近山顶的地方,辰平遇到了另一个家庭正在执行同样的"任务":一个儿子正在将他的父亲背上山。但那个父亲在反抗——他尖叫、挣扎、试图逃跑。儿子用木棍打了他的头——然后继续背着他往前走。

今村昌平的镜头没有回避这两个家庭的"对比"。一个是"平静接受"的阿玲婆,一个是"恐惧反抗"的老人。两种"反应"——但结果是相同的:被遗弃在山上,等待死亡。

当辰平到达"规定的地点"时,他看到了令人心碎的东西——在白雪覆盖的山顶,到处都是白骨。它们以各种姿势散布——有的蜷缩成一团、有的仰面朝天、有的靠在树下。这些白骨是那些"被遗弃者"最后的"痕迹"。

3.3 阿玲婆的"告别"

辰平将阿玲婆放在一棵大树下,给她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水。然后他必须离开——按照规矩,他不能回头看。但他回头了——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玲婆坐在树下,向他挥手——示意他离开。

辰平跑下山——跌跌撞撞、满眼泪水。今村昌平的镜头跟随他快速下山,雪在他脚下碎裂,树枝划过他的脸。他回到了村庄——世界和以前一样——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内部"彻底改变了"。

第四章:村庄的另一面

4.1 "被驱逐"的另一位老人

在阿玲婆的"上山"主线之外,今村昌平还安排了一条平行叙事线:一位老人的"绝望抗争"。

这位老人被他的儿子遗弃在山中——但他没有像阿玲婆那样"接受命运"。他从山中爬了回来——拖着自己受伤的身体,最终回到了村庄。但村庄不接受他——他已经是一个"应该死去"的人。他回来了没有用——他只会消耗本就有限的资源。

最后,老人被村里人"活埋"了——这比"上山"更加残忍。

今村昌平用这条平行叙事线告诉我们:阿玲婆的"平静接受"不是"软弱"——它是"对现实的清醒认知"。“接受"比"反抗"更加"明智”——因为"反抗"不会改变"结果",只会增加"痛苦"。

4.2 文化与自然的"交织"

《楢山节考》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今村昌平在"人类的戏剧"和"自然的运转"之间建立的"交织"。

在影片中反复穿插了动物的特写镜头:蛇在吞吃青蛙、鸟在捕食虫子、昆虫在交配、老鼠在啃食粮食。这些镜头——被剪辑在人类场景之间——构成了对人类行为的"自然化"呈现:人类的行为——杀戮、遗弃、性——在自然的语境中,不是"残忍"的,而是"自然的"。自然界的生物也在同样的循环中——“生-聚-食-杀-死”——人类并没有"高于"自然。

4.3 “传说"的"歌唱”

影片的名称"楢山节考"中的"节"(节拍)指的是"歌唱"。在影片的结尾,有一个人在"歌唱"——不是关于"快乐",而是关于"生命":“年满七十,上山去。年满七十,不在家。年满七十,山上等。”

歌声在山谷中回荡——像是"文化"在为自己"辩护"。这种"歌唱"不一定是为了"歌颂"——更像是"记录"——记录着这种"为了多数人的生存而牺牲少数人"的生存法则。

第五章:与我有关

5.1 “被遗忘的老人”

《楢山节考》展示的是70岁;我想说的是现代社会依然在——以"文明"的方式"遗忘"老人。养老院、独居老人、“空巢老人”——我们不把老人背上山了,但我们把他们放在"社会的角落"里——用"更加文明"的方式让他们"被遗忘"。

5.2 作为编导的"文化凝视"

今村昌平不是拍摄《楢山节考》来"猎奇"——他在拍摄一部关于"人类在极端条件下的选择"的电影。

作为编导专业的学生,我从今村昌平那里学到了"文化凝视"的"态度":他不把罗屋村人表现为"怪物"——他把他们表现为"人"——在特定条件下做出特定选择的"人"。他的镜头既不美化也不妖魔化——它是"诚实的"。

5.3 善与恶的共存

《楢山节考》没有真正的"坏人"。阿玲婆不是"恶人",辰平也不是"恶人",执行规矩的村民也不是"恶人"。他们都是"好人"——在做出"坏的事情"。

结语:山在那里

《楢山节考》是我在BCU大二那年看到的。那一年我20岁——离70岁还有50年。但在看完这部电影后,我忽然开始思考"我的70岁"——不仅仅是我自己,还有我的父母、我的老师的"70岁"。

如果有一天,“社会"开始认为"老人是负担”——用什么"保存"老人的"价值"?是"曾经的贡献"?还是"家人的记忆"?

今村昌平的《楢山节考》不提供答案——它只呈现"问题":当生存资源极度缺乏时,人类会选择保留什么?又牺牲什么?

在这个万物皆可 Token 化的时代,技术的迭代往往比镜头切换更快。作为一名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毕业生,我始终尝试在流动的影像与加密的算法之间寻找平衡。感谢阅读,我是王森涛,让我们在区块链的视听宇宙中保持清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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