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:一个圣徒的诞生
2018年戛纳电影节上,一部意大利电影在放映结束后让全场观众起立鼓掌长达15分钟。那部电影叫《幸福的拉扎罗》,导演是阿莉切·罗尔瓦赫尔——一位当时年仅37岁的意大利女性导演。影片最终获得了最佳剧本奖,但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,这座奖杯远远不足以表彰这部电影的伟大。
《幸福的拉扎罗》讲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:在意大利一个与世隔绝的乡村庄园里,一群农民过着近乎农奴制的生活——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来到了20世纪,不知道奴隶制早已被废除,甚至不知道如何使用电。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,有一个名叫拉扎罗的年轻人——他是一个极致的善良者,一个现代版的圣方济各。他对所有人都有求必应,从不抱怨,从不拒绝,从不索取。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这不是一部可以用常规的影评框架来分析的电影。它混合了现实主义、魔幻、寓言和社会批判——像是一个由安德烈·塔可夫斯基和皮埃尔·保罗·帕索里尼共同拍摄的童话。在广播电视编导的学习中,我们经常讨论"类型"——这部电影是剧情片还是奇幻片?是社会批判片还是宗教寓言?答案是:它全部都是。
第一章:两个世界
1.1 Inviolata:一个时间的孤岛
《幸福的拉扎罗》的第一部分发生在一个名为"Inviolata"的乡村庄园中。这个地名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是"未被侵犯的"——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。在这里,几十户农民在侯爵夫人的统治下过着类似于中世纪的生活。他们用镰刀收割小麦,用马车运输货物,在烛光下度过夜晚。他们不知道"外面"发生了什么,因为他们被告知"外面"什么都没有。
影片的摄影师用35毫米胶片拍摄了Inviolata的乡村景象——金色的麦田、古老的石屋、清晨的薄雾——这些画面美得像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。但这种美是带有欺骗性的。在美丽的画面之下,是一种"深度剥削"的社会结构。
侯爵夫人控制着农民的一切:他们的劳动、他们的生活、他们的信息。她告诉农民:"你们的祖先欠我们家族的债,你们要劳动来还清这笔债。"这个谎言代代相传,直到没有任何一个农民意识到他们在被奴役——他们不仅身体被困在Inviolata,思想也被困在其中。
从编导的视角来看,Inviolata的叙事功能是"创造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空间"。罗尔瓦赫尔用环境、服装、道具和对白来构建这种"时间滞差"——农民们使用的语言是过时的方言,他们穿的衣服是19世纪的款式,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停留在前现代阶段。这种"时间错位"的设定在叙事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:当外面的世界闯入时,它造成的冲击力是巨大的。
1.2 拉扎罗:纯粹善意的化身
拉扎罗是电影中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角色。他瘦削、安静、总是带着一种天真而困惑的表情。他穿着褪色的亚麻衬衫,赤着脚在田野中行走——不是因为贫穷(虽然他确实贫穷),而是因为赤脚对他来说是一种自然状态。
拉扎罗的"善良"不是那种需要经过道德思考后选择的行为。他帮助别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——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权衡,不需要回报。当别的农民抱怨侯爵夫人的剥削时,拉扎罗只是安静地听着,然后去做他被要求做的事情。他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没有不平——因为他没有任何关于"公正"的概念——对他来说,世界就是它应该的样子。
这种"极致的纯真"在电影叙事中是极其难以处理的。如果处理不当,角色会变成"傻白甜"——一个让观众无法认真对待的卡通人物。但罗尔瓦赫尔通过三个关键的手法让拉扎罗变得可信:
第一,她不解释拉扎罗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。电影没有给他安排一个"童年创伤"来解释他的性格,没有用闪回来暗示他的过去。拉扎罗就是拉扎罗——他不需要解释。
第二,她让拉扎罗的"纯真"在与其他角色的互动中产生真实的效果。农民们利用他的善良,但同时也关心他;侯爵夫人的儿子——一个同样被困在Inviolata的年轻人——将拉扎罗视为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。
第三,她用拉扎罗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——他的困惑、他的好奇、他的不动声色的观察——让观众通过他的视角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。
1.3 现代的崩塌
电影的中点是一个转折性的时刻——在一次由税务警察发起的"突袭"中,Inviolata的秘密被彻底揭露。税务警察震惊地发现,在这个距离罗马只有几小时车程的地方,竟然存在一个农奴制的世界。侯爵夫人被捕,农民们被"解放"——但他们所谓的解放,实际上是被抛入了一个他们完全不理解的现代社会。
这个转折的叙事技巧是惊人的。罗尔瓦赫尔用了一个快速的、几乎草率的过渡,从Inviolata的田园牧歌跳到现代城市的喧嚣。观众和拉扎罗一样,没有时间准备,没有时间适应——我们和拉扎罗一起被抛入了陌生的世界。
第二章:时间之外的存在
2.1 跳跃的叙事时间
《幸福的拉扎罗》中最令观众困惑的情节设计是"时间的跳跃"。在Inviolata被拆散后的某个时刻,拉扎罗从悬崖上坠落,然后在——几个月后?几年后?观众无法确定——苏醒过来,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罗尔瓦赫尔没有提供任何解释来告诉观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。拉扎罗可以"从悬崖坠落而幸存"、“在荒野中度过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时间”、“突然出现在现代城市中”——这些事件在现实主义的框架下是不可理解的。但影片不要求观众在现实主义的框架下理解它们。
这种"时间的跳跃"在叙事学上被称为"省略"(Ellipsis)——一种在叙事中跳过一段时间的技巧。但罗尔瓦赫尔的省略比一般的省略更加激进:她不只是跳过了一段时间,她是让观众"失去时间"。观众和拉扎罗一样,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——我们和他一样迷失。
这让我想到在编导课程中学到的"时间线"理论。在传统的叙事电影中,时间线是清晰的——即使使用闪回和跳接,导演也会给观众足够的时间线索来理解时间关系。但罗尔瓦赫尔打碎了这种时间线——她让时间失去了连续性,让"过去"和"现在"在同一画面中共存。
2.2 拉扎罗的不朽之谜
为什么拉扎罗没有衰老?为什么他从悬崖坠落却没有死亡?为什么他能在多年后仍以同样的面貌出现在世界上?影片没有给出答案——而这正是它的高明之处。
关于拉扎罗的不朽,有多种解读方式:
宗教解读: 拉扎罗是一个现代圣徒,他的不朽是神迹的体现。影片中充满了宗教意象——拉扎罗的名字本身就是来自《圣经》(拉撒路,被耶稣复活的死者)。他不是"活着"——他是"存在",就像圣人的存在超越了生死。
寓言解读: 拉扎罗是人类"纯真"的化身。纯真不会衰老,不会死亡——它只是在社会中逐渐被遗忘,然后在某个时刻重新出现。
叙事解读: 拉扎罗的不朽是一种叙事策略,它让影片可以同时覆盖两个不同的时间维度——前现代(Inviolata)和现代(城市),并通过拉扎罗的眼睛来对比这两个世界。
2.3 犬与狼:拉扎罗的两个同伴
在影片中,拉扎罗有两位重要的非人类同伴:一只大狗和一只狼。狗出现在Inviolata的段落,忠诚地跟随在拉扎罗身边。狼出现在城市的段落,在废弃的加油站与拉扎罗相遇。
狗和狼在叙事中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。狗代表着"被驯化的自然"——它忠诚、温顺、与人类社会共生共存——就像Inviolata时期的拉扎罗。狼代表着"未被驯化的自然"——它自由、野性、无法被人类社会纳入——就像城市中的拉扎罗。
在影片的一个关键场景中,拉扎罗与狼在废弃的加油站中并排坐着——狼没有攻击他,他也没有害怕狼。这种"人与狼的和平共处"暗示了拉扎罗与这个世界的关系:他是唯一一个对"野性"没有恐惧的人——因为他的纯真让任何形式的"野性"都失去了威胁性。
第三章:现代性批判的影像表达
3.1 城市中的"新奴役"
当拉扎罗来到城市后,他找到了Inviolata时代的"老熟人"——那些被解放的农民。但她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"解放"而变好——事实上,她们的处境比在Inviolata时更加恶劣。
在Inviolata,她们被侯爵夫人剥削,但至少还有一个"家"——尽管那个家是一个牢笼。在城市中,她们住在废弃的建筑里,靠打零工为生,被现代化社会的各种规则所碾压。最反讽的是,她们在Inviolata时至少吃的是自己种的食物,而在城市中,她们连食物都不再能自己生产——她们完全依赖于一个她们不理解的、无情的"系统"。
这种"从一种奴役到另一种奴役"的叙事设计,是罗尔瓦赫尔对现代社会的尖锐批判。她不是在美化封建制度——Inviolata毫无疑问是一个压迫性的制度。但她在质疑:现代化真的带来了"解放"吗?还是说,它只是用"新的奴役"(资本的压榨、社会系统的异化)取代了"旧的奴役"(封建的剥削)?
3.2 教堂与银行
在影片的城市段落中,有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:拉扎罗走进一座教堂,在一个圣像前跪下。他没有任何祈祷词——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。随后,他走出一座银行——两个场所并排放置,构成了一组惊人的视觉对位。
教堂和银行的并置暗示了现代社会"信仰的转移"——人类从信仰神转向了信仰金钱。在Inviolata,农民们的信仰是朴素的、直接的——他们相信上帝,相信圣母,相信圣徒。在城市中,人们信仰的是"金钱"——他们为金钱工作,为金钱争夺,为金钱背叛。拉扎罗走过两者之间的画面,是一个沉默但有力的批判。
3.3 被遗弃者的社区
尽管影片的社会批判是尖锐的,但它没有停留在批判上。罗尔瓦赫尔在城市段落中展现了一个"被遗弃者的社区"——那些从Inviolata逃出来(或被赶出来)的农民们,在城市边缘的废弃建筑中重建了一个微型的"共同体会"。
在这个社区中,她们共享食物,共享空间,互相照顾。老妇人安托尼亚——曾经是Inviolata的女仆——成为了这个社区的实际领袖。她不识字,不懂现代社会规则,但她懂得一个更重要的东西:如何照顾他人。
这种"穷人的互助"与城市中产阶级的"个体化的孤独"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影片中有一个场景:拉扎罗走在城市的街道上,周围的市民行色匆匆,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——尽管他赤脚走在柏油路上,衣着破烂不堪。在Inviolata,每一个人都认识每一个人——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紧密的(即使是压迫性的)。在城市中,人们是"原子化"的——彼此隔绝,彼此冷漠。
第四章:编导视角的技术分析
4.1 16毫米胶片的质感选择
罗尔瓦赫尔选择使用16毫米胶片(而非数字摄影)来拍摄《幸福的拉扎罗》。这个选择在技术层面上具有重要意义:16毫米胶片所产生的颗粒感、色偏和轻微的画质缺陷,赋予了影片一种"时间错位"的质感——画面看起来既像是来自过去,又像是在某种"非现实"的空间中拍摄的。
这种"胶片感"与影片的"时间主题"形成了完美的共鸣。在Inviolata的段落中,胶片颗粒让画面看起来像是一幅19世纪的油画;在城市段落中,胶片颗粒则赋予了现代场景一种"异质感"——让观众觉得这个"现代"世界也不是"真实"的。
4.2 自然光的运用
《幸福的拉扎罗》中几乎没有使用人工光源——影片大部分场景依靠自然光拍摄。这意味着,Inviolata段落的金色麦田并不是靠灯光师营造出来的——那是真实的、自然的、不可复制的光线。
这种"自然光"策略在叙事上起到了微妙但重要的作用。自然光的变化——从清晨的柔和光线到正午的刺眼光线,从晴天的明亮到阴天的昏暗——为影片提供了一种"时间的自然流逝感"。这不是通过剪辑来实现的效果,而是通过"与自然同步"来达到的。
从编导的角度来看,这是一种"极简主义"的制作方法——放弃对影像的全面控制,信任自然和偶然。但这不是偷懒——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电影制作哲学:让世界本身成为影像的创造者。
4.3 声音设计的自然主义
与视觉风格一致,影片的声音设计也是"自然主义"的。没有情绪化的配乐来提示观众"这里应该感动了",没有夸张的音效来制造紧张。观众听到的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、鸟鸣声、虫子叫声、人物的对话——仅此而已。
这种声音设计策略在影片的高潮部分(拉扎罗在荒野中的孤独时光)达到了极致:在那一长段场景中,观众听到的只有风声和拉扎罗的脚步声。没有音乐来填补沉默——沉默本身变成了"声音"。这种"无音乐的沉默"比任何悲伤的配乐都更加强烈地传达了拉扎罗的孤独和脆弱。
第五章:童话的政治学
5.1 作为政治寓言的童话
《幸福的拉扎罗》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童话,但它实际上是一部深刻的政治电影。影片的核心命题是:现代性是否真的兑现了它的承诺——自由、平等、博爱?
Inviolata的农民们在被"解放"后,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——他们只是从封建的枷锁转移到了资本的枷锁。侯爵夫人是压迫者,但她的压迫是"可见的"——农民们知道自己在被压迫。现代社会的压迫是"不可见的"——没有明确的压迫者,但压迫本身(贫穷、社会排斥、制度冷漠)更加无处不在。
5.2 拉扎罗的牺牲
影片的结局——拉扎罗在一家银行门口被一群中产阶级青年用棒球棍打死——是电影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死亡场景之一。但这些青年不是坏人——他们只是"普通人",在无聊的夜晚找点乐子。他们对拉扎罗没有仇恨——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是谁。他只是"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"——一个在这个社会中没有任何价值、没有任何保护的人。
拉扎罗的死亡不是被"邪恶"杀死的——他是被"冷漠"杀死的。那些用棒球棍打他的青年并不恨他——他们只是不在乎他。在现代社会中,一个没有身份、没有财产、没有社会地位的人,是"看不见的"——他的存在和价值不被任何系统所承认。拉扎罗可以被杀死,因为从系统的角度来看,他"不存在"。
这种"被系统抹杀"的主题与我在区块链研究中思考的问题形成了共鸣。在中心化的系统中,一个人的身份和价值必须由系统来认证——如果系统不承认你,你就"不存在"。在去中心化的系统中,身份和价值是"自证的"——不需要任何中心的认证。
5.3 The title "Happy as Lazzaro"的反讽
影片的英文标题"Happy as Lazzaro"本身就是一种反讽。拉扎罗的"幸福"不是因为他获得了世俗的快乐——他没有爱情,没有财富,没有社会地位。他的"幸福"来自于他的"无知"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是剥削,什么是压迫,什么是孤独。他的幸福是一种"前意识的幸福"——一种在了解世界的残酷之前的状态。
但影片不是在倡导无知。拉扎罗的幸福是不可持续的,它注定要被现实击碎。影片的结局——拉扎罗的死亡——就是这种击碎的表征。
结语:赤脚的圣徒
《幸福的拉扎罗》是一部让人在观看过程中不断感受到"心被撕开"的电影。它不是一部让人"舒服"的电影——它让人感到不安、感到困惑、感到悲伤。但它也是一部让人无法忘记的电影。拉扎罗的形象——那个瘦削的、赤脚的、永远带着困惑表情的年轻人——会在你的记忆中停留很久,也许永远。
从北京城市学院的观影教室到现在的这一刻,我一直在思考:什么是真正的"幸福"?是拉扎罗的无知之福,还是城市居民的物质满足?影片没有给出答案——它只是呈现了两个世界的冲突,然后让观众自己去做出判断。
也许,拉扎罗的"幸福"不在于他拥有什么,而在于他对世界没有任何期待。他不期待被爱,不期待被尊重,不期待被理解——所以当世界给予他的是冷漠和暴力时,他不会被伤害,因为他没有任何期待可以被打碎。
在这个万物皆可 Token 化的时代,技术的迭代往往比镜头切换更快。作为一名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毕业生,我始终尝试在流动的影像与加密的算法之间寻找平衡。感谢阅读,我是王森涛,让我们在区块链的视听宇宙中保持清醒。